梧桐从指缝里瞧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放下食盒,见他转身,又立刻捂住脸,十分力不从心地慢慢坐到方榻上,又慢慢歪倒,看上去真的是十分难受。
这一套装病的动作他演起来得心应手,在家中不想念书的时候就来一遍,屡试不爽。
从眯着的眼睛看到顾淮修手往他额前伸了一下,但又很快缩回。
顾淮修默默看了梧桐一会儿,便移步到窗边的一个书案前跪坐下来,捻亮桌上油灯,铺开上面的纸笔开始写字。他似乎又一次进入了自成一体的世界,甚至连梧桐睁大了眼看着他都没有丝毫分神。
梧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竟然睡着了。
一觉醒来,发现窗外天色已经全黑,方榻前的两个鹤形立灯依然点着,四周出奇地安静。梧桐惊坐而起,怎么竟然睡过去了,他四处张望,顾淮修没有在书案后,整个殿中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
他站起来开始四处走动,这才发现,这大殿后面还有建筑,绕过大方榻后面的屏风便是后门,后门外一个回廊天井,连接着后殿。
梧桐沿着回廊悄声走过去,进入后殿,看到里边以雕花门分隔出了数个隔间,虽然门都关着,但门上原本用来阻隔视线的丝绢已经脆裂破损,形同虚设。
发现一个门扇上有人影,梧桐便慢慢靠近,在顾淮修的背影透过破门进入视线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顾淮修脊背挺直地跪立在一副半人高的画像前,画像上是一位极美艳的年轻女子,倚立在一棵桂花树下,翘首企盼,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人。
女子的眉眼也给梧桐几分熟悉的感觉,让梧桐又一次想起了成年的顾淮修,几乎能肯定,画中女子一定便是顾淮修的母亲,也就是前面听到的翦璎公主,猎炀魔尊的妹妹。
有这么美艳的妈妈,难怪顾淮修最后能长成一个妖孽男子。梧桐心想,不由暗中由得将此女子与自己的母亲比较谁更美,一时只觉得难以取舍。最后他依照情感的偏好,决定还是自己的母亲最美。
思绪正信马由缰时,顾淮修的声音将他拉回,就听到顾淮修低语道:“不要总阴魂不散缠着我。”
梧桐先是一惊,继而气愤,这小魔头是说我?不对,他压根没有发现我,那是对画像说?竟然对自己母亲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还是已经逝去的母亲!简直枉为人子!
所以魔族之人果然是生来冷血无情,原本还对这个受人冷落欺凌的小孩抱有些许同情,这一下整个荡然无存了!
顾淮修接着又说:“我娘亲告诉我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表面对你好的人,你连人都不是,我更加不会信你。”
梧桐又是一愣:哦,原来刚才那句不是对他母亲说的啊。不免又对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妄下论断生出些歉意。
可不是跟画像中的母亲说话,那他在跟谁说话?
梧桐又走近了一些,偏着头从破旧门纱的缝隙里往里边瞧,就看到在顾淮修身前不远,靠着一侧墙壁的两张椅中的一张上面,坐了一个影子!
之所以是影子,是因为那个人虽然样貌身形服饰俱全,但整个人几乎成半透明状,很明显不是人,起码不是活人。
梧桐瞪大了眼:活见鬼了!
他一下推开房门,冲着影子喊:“你是什么东西?”
顾淮修万分惊诧地转身,结结巴巴地问梧桐:“你,你是怎么进来的?还有,你看得见他?”
梧桐转向顾淮修:“就这样走进来的呀,这个,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指向椅子上的半透明人。
顾淮修慢慢站起,在一瞬间便从慌乱的状态中恢复,他转头问影子说:“你不是说你设下的结界,魔王宫的人既看不到,也进不来吗?”
那影子显然也很是意外,问道:“你在跟谁说话,谁进来了?”
梧桐奇怪了,走到影子跟前,发现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着宽大道袍,由于没有实体,光从他身体里透出,勾勒出影影绰绰的人形。
梧桐在他面前用力挥了挥手,发现对方对自己视若无睹,更加惊奇道:“喂,你看不到我吗?我说话你能听见吗?”
影子并未回答,但似乎警觉到什么,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对着顾淮修问:“谁进来了,他怎会有诛天珏?”
诛天珏?
梧桐讶异,诛天珏是仙盟圣物,此时应该供奉在天宸宗,而当他父亲接任下任仙盟盟主之位时,这件圣物便会移交到他父亲手上。
为何这个影子会提到诛天珏?还说被自己拥有,要知道这里可是魔王宫。
梧桐再想问个清楚时,那影子突然原地消失。
梧桐愣在当场,看看空着的椅子,又看看顾淮修,可对方神态平淡,似乎压根就没打算对这番怪异现象做任何解释。
嘿,还真是奇了怪了!梧桐正要发问,外面大殿处却传来了一声惊呼,连带大门被撞开的声音。
梧桐和顾淮修对望一眼,一起往外奔去。
就见大门敞开着,几个魔卫打扮的侍从跟随一个身着暗金簇锦箭袍的男人走进来,跟在一侧的,还有一个胖胖的宫女,正是白日里送饭来的两个宫女中的一个。
那男人二十出头,神态倨傲,一进来就指着顾淮修道:“把这个小杂种给我捆起来!”
顾淮修立刻全身戒备,在几个魔卫渐渐逼近下,一步步后退。
“干什么你们!”梧桐冲上去,一把将最前面的魔卫用力一推。
那魔卫似乎完全没有防备,一推之下竟然倒地,他撑起身体惊恐地四下转头:“谁推的我!”视线从梧桐身上扫过时,对他全然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