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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第一章 续4（第1页）

随着上官莹和丹尼尔一次次循环往复地上演那出固定的节目：上官莹力劝不要喝太多的酒，丹尼尔保证不再喝酒；第二天丹尼尔又醉醺醺回家，上官莹再次表示伤心、愤怒、费解，苦口婆心或者疾言厉色让丹尼尔少喝或者不喝酒，丹尼尔再次诚恳道歉，坚决表示不会多喝甚至下决心戒酒……上官莹多年来积累起的对丹尼尔的好感以及不那么多的爱，终于被日复一日的关于酒的争辩消耗殆尽了。上官莹切切实实明白了，什么叫酗酒。在中国时，她见过喝醉的人，说着不着调的话，大吵大闹或者缄默不语，吐得满地都是或者打得不可开交，她以为那就是酗酒。但是现在，她明白了，那只是喝醉了。真正的酗酒就是无缘由地喝，就是断片是常态而平时处于半醉半醒之间，就是热情、温情和愤怒都随着喝酒的多少而起起落落，就是根本不顾及旁人的感受，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一个人酗酒的时候，他就不是人。他没了灵魂，没了主张，没了感情，没了方向。他的心里和脑海里只有香甜温润，入口即如醉如仙的酒。

上官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生活中会遇上一个酗酒的男人，而他还是她在法律面前认可的丈夫！一个自由的鸟儿，一个高傲自尊的鸟儿怎么就跌落在了泥潭之中？上官莹陷入了极大的痛苦和无尽的烦恼之中：是离婚一走了之，还是干脆死了算了——不必解决问题，也不必受罪了。但当她想到死的瞬间，她想到了爸爸。她一直有个心愿，请爸爸和继母来莫斯科看看，旅游一次。她的心愿还没完成呢，非要死，也得等爸爸来过莫斯科以后吧。上官莹这样想。离婚？离了婚就好过了吗？离了婚倒是可以离开丹尼尔了，可离了丹尼尔我怎么过啊！回国吗？又绕回来了！结婚前这样的想法不是有好几次了吗？太烦了，太烦了！上官莹进退两难。就在这个时候，丹尼尔的一个举动让她受到了非同小可的刺激，也帮她下了决心。

一天，丹尼尔比平时回来得都晚，还是醉醺醺的。上官莹一看到他那因为醉酒而眯缝起来的眼睛，和走路有些摇摇晃晃但坚持找平衡，做若无其事状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她上午给丹尼尔发过信息，因为不知为什么她头疼得厉害，希望他尽量早点回家，如果有必要陪她去看看医生。他答应得很好，可却比平时回来得还晚，而且依然酒气很浓。上官莹强压着心头骤然升腾的怒气，低声问：“你不是说早回来点儿吗？怎么这么晚？”丹尼尔看了上官莹一眼，脸上并没有平时赔礼道歉时的讪笑和点头哈腰，反而挺了挺胸脯理直气壮地说：“对，是晚了点儿。玛莎肚子疼得很厉害，我陪她去诊所了，然后又把她送回了家。”丹尼尔自认为做了件助人为乐的好事，却不知正是这种理屈还硬抗的姿态彻底点燃了上官莹心中压抑的怒火。她的声音一下子飙到了高8度，大吼道：“玛莎肚子疼你就陪她上医院了，我上午就告诉你我头疼得厉害，希望你早点儿回来，你怎么就不早点儿回来呢？不能让别人陪她去医院吗？你陪她看病就够意思了，还把她送回家了！你真是好事做到底呀！你怎么就不想想你老婆也病了，一直等你回家呢？！她比我还重要吗？”上官莹越说火气越大，最近发生的所有不顺心的事儿都连到一块儿了。

先是出乎意料地丹尼尔喝上了酒；然后是喝酒之后无法与之沟通，道尽肺腑之言对他只是耳边风；再有就是因为喝酒，丹尼尔不再认真计算每日买卖的成本和收益；他给员工的工钱每天一结，卖得不好一分没赚，白白搭上场地租赁费时，他照发工资；卖得好多赚了些钱，他就“财大气粗”给员工多于工资好几倍的钱，特别是那些漂亮的员工再多说几句夸赞的话，或者撒撒娇，他就真把自己当成精明能干的老板了，没挣多少钱却“撒钱”。想到丹尼尔的员工，上官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丹尼尔本钱没多少，气魄倒不小：他的员工一定是又漂亮身材又好的，因为裘皮穿在漂亮姑娘身上才能卖得快；他的员工一定不止一个，因为每一款都需要一个穿着合适的姑娘。就因为丹尼尔的这种销售风格，上官莹不知和他闹过多少次不愉快。上官莹觉得找漂亮的售货员是可以的，但不能太贵；员工是需要的，但一个就足够了。毕竟他们是小本生意，这样花费，恐怕丹尼尔只是为摊位的主人和员工打工了。但无论上官莹如何据理力争都无济于事，争吵之后的结局往往是丹尼尔说她不懂做生意，既然她不乐意帮忙弄货，生意上的事儿也不用她管。

每当想到丹尼尔的漂亮员工，上官莹心里就特别不舒服，嘴上和丹尼尔讨论的是盈亏问题，实质上是她心有忧虑，她怕丹尼尔和员工日久生情。她了解丹尼尔喜欢漂亮女人，否则，他不会那么费劲心思地追求自己。但她毕竟是中国人，对于俄罗斯的文化、习俗了解甚少；而且不能用俄语聊天儿。每当她看到或者听到丹尼尔开心地和员工聊天，聊工作，都有一种他们之间彼此相知，他们相互是自己人而她上官莹是外人的感觉。因为这种感觉，她有时会问长问短，跟丹尼尔打听关于他的员工，似乎她很关心她们，实际上她是想探探虚实；有时她会在丹尼尔抱怨员工时，适时地说上几句风凉话，让丹尼尔更加感到员工的糟糕。总之，上官莹一直在心存戒备，唯恐丹尼尔和员工之间发生点儿什么事儿。一次上官莹问丹尼尔要钱买皮毛一体的大衣，丹尼尔一下给了她相当于两千多美金的卢布，却问她一千美金够不够。这使上官莹愈发警惕，丹尼尔酒后经常头脑不清楚，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儿来。现在，事态果然越来越往她担忧的方向发展了！她必须愤而抗争，阻止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发生！

“当然是你重要了！可她家在外地，一个人在莫斯科不容易，她肚子疼得都走不了路了，所以我陪她去诊所又把她送回家了。”丹尼尔没有觉察到上官莹已经怒火冲天了，还在为自己辩护。可越解释越糟糕，所谓越描越黑。“丹尼尔！”上官莹的声音又抬高了8度，几乎近似金属摩擦的声音：“你还有理？她家在外地，我家还在外国呢，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疼我呢？一个员工肚子疼你就应该陪了，你老婆头疼你就不闻不问吗？你到底是谁的丈夫？你还送她回家，你干脆住她家算了！你们俩正好都没文化，聊得来，你们俩过得了！”上官莹声嘶力竭，简直是歇斯底里了。她的尖叫刺激了酒醉中的丹尼尔，他本以为自己成就了英雄行为，本以为好好解释上官莹就会理解，可没想到上官莹如此不通人情，甚至辱骂他。他不知道再怎么解释可以让上官莹明白，他的英语已经不够用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上官莹清醒清醒，制止她的嘶喊！马上！立刻！他的头都被上官莹的噪音撕裂了！丹尼尔耳朵嗡嗡地响着，他出其不意地大跨步走到上官莹面前，抓起她的胳膊就往浴室拽。上官莹被丹尼尔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傻了！她下意识地感觉到事情不妙，难道丹尼尔要打她吗？难道传说中的俄罗斯男人打女人的事儿就要发生在她身上吗？她害怕了，惶恐但依然强装镇静地大喊：“丹尼尔，你要干嘛（má）？你干嘛（má）？！”上官莹一边喊一边哭一边往后坠，已经不由自主地讲中国话了。丹尼尔一边嘴里说着“让你清醒清醒”一边使劲儿把她往浴室拖。他把上官莹拽到喷头下，按住她的头，拧开了冷水开关。顿时，莫斯科严冬的冷水自上而下浇到上官莹的头上！

……上官莹被丹尼尔的举动震惊了！她无论如何想象不到，从来都是在男人面前颐指气使，尊贵而娇柔弱小的自己此生会遭受如此“酷刑”！会受到如此欺侮！而且还是因为另外一个女人，一个无法与自己相比的为丹尼尔卖货的员工！她感到极大的屈辱！一种可以让她以死相拼的屈辱！她不顾被丹尼尔按着的头是否会疼，猛然跺了丹尼尔一脚，迅速转身用双手推开了丹尼尔！拿上自己的浴巾，冲出浴室，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嚎啕大哭起来。此时的上官莹唯一能做的就是哭，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哭。她已经没了思维，也不知道该怎么想了！生活乱了套了，思想乱了套了，一切都乱了套了！以往她在中国所学到和体会到的对于生活，对于男人的认知都帮不上她了。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眼前所发生的事情了！如果能哭死，她宁愿就这样哭死！

上官莹一系列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把丹尼尔弄懵了，他感觉脚很疼，胃也隐隐作痛，以上官莹的高度，她的双拳正推到丹尼尔的胃部，上官莹的一跺和一推帮他醒了酒。近在咫尺的水声和从门缝里冲出来的上官莹的哭声都在警示他，他闯了大祸了！他不禁打了个冷战。他关上水龙头，一屁股坐在浴缸沿儿上，从兜里掏出香烟，点上，抽了起来。他很懊悔自己做了出格的事儿，他怎么竟能把弱小的米拉娜拖到这里，用冷水浇她呢？他哪来的那么大的胆子竟敢如此鲁莽，如此冷酷？他怎么忍心？怎么能够？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答案都是一个，他喝醉了，他丧失了理智，那个时候，他只是觉得那样做可以制止上官莹的噪音。米拉娜依然在哭，丹尼尔想去劝劝她，但他不知如何面对她，也不清楚上官莹会做出什么举动。他明白，自己又一次伤到上官莹了，这次，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深的一次。上官莹曾对他说过，她绝不容忍丈夫打妻子这样的事情，如果谁敢动她，她马上会离开这个人。现在，虽然我没有打她，但性质应该是一样的吧。她不会原谅我了！她会就此离开我吗？可我们已经结婚了啊！关键是，我并不想失去她啊！天呐，我做了些什么呀！难道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就要毁在我自己手里吗？他战战兢兢地后悔莫及地想着。不行，我要想方设法挽救这个家，我要让米拉娜留在我的身边！没有她，我的生活也就失去了意义。我是爱她的，我是想和她共度余生的。丹尼尔攥了攥拳头，仿佛是在宣布自己的誓言似的。可我怎么能挽救呢？

丹尼尔低下了头，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绞尽脑汁地想着可能说服上官莹的种种办法。终于，他似乎眼前一亮，想到了一个可能成功拯救自己和家庭的办法：戒酒。对，戒酒！最近发生在我和米拉娜之间的所有不快，都是因为我饮酒过度，我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不喝酒了。再这样下去，不要说生意做不下去了，家庭也将不复存在了，甚至连我自己都可能早早地就消失了。因酒丧志，然后丧生的例子还少吗？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必须马上戒酒。米拉娜一直在劝我戒酒，如今，或许只有戒酒可以挽回我们的婚姻，可以留下米拉娜了。必须马上戒，彻底戒，滴酒不沾！当然，首先要好好向她道歉，请求她的原谅，只要她肯原谅我，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丹尼尔拿定了主意，仔细听了听，房间里很安静，上官莹好像已经不哭了。他蹑手蹑脚地从浴室走到米拉娜的门前，站了片刻，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米拉娜是个非常善良的女人，也是令旁人感觉不可思议的女人。她的脑子里永远充满了浪漫的奇思异想，但却从来不缺乏理智的思考；她始终有一颗探索、好奇的心，但在关键时刻总能及时给予自己和自己所处的状况一个恰当的评估。正因如此吧，她虽然看上去总是给人一种幼稚、不现实的感觉，但她每走的关键性一步对她的人生来说都很正确，尽管有时看着有点儿悬，有时感觉有点儿慢。她的好友金英在和她交往了二十多年后说过一句话：上官莹看上去有时很情绪化，但重要的事儿做出来都还挺理智的；经常看上去傻乎乎的，但办出来的事儿好像还挺聪明的。总之，不知道丹尼尔究竟在上官莹面前是怎么表现的，都说了些什么，最终结局是上官莹答应他留下来，并且还答应了要在生意上帮助他。丹尼尔大喜过望，上官莹在他心中的地位仿佛一下提升了，不单纯是漂亮的妻子，令人爱恋的宝贝了，还是合作伙伴！眼看着差点儿大厦将倾的婚姻稳稳地站住了，而且还有道期盼已久的光照了进来，他激动不已，在感谢上官莹的同时暗下决心，一定要珍惜所拥有的一切，特别是上官莹。丹尼尔愈发离不开上官莹了，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和上官莹在一起，就一定要拉着她的手，即使是两人一块儿看电视，他也习惯性地把上官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

丹尼尔戒酒了，是用一种特殊的只有在俄罗斯才有的办法。是上官莹陪他去大夫那里的。大夫先接待了夫妇二人，问了丹尼尔是否自愿接受治疗，又问了上官莹是否支持丹尼尔戒酒。当得到夫妇二人肯定的回答之后，大夫请上官莹到外面等候。上官莹在楼道里等了一段时间之后，丹尼尔出来了，说戒酒了，他不再喝酒，也不能喝或者吃任何掺杂酒精的饮料或者食物了。医生提醒他，如果再沾酒，他会喝得比以往更厉害，所以，一点儿也不允许沾。上官莹很纳闷医生是用什么方法帮助丹尼尔戒酒的，速度那么快？丹尼尔简单地解释了两句，上官莹没有听懂。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丹尼尔不再喝酒了，生活将会走向正常。丹尼尔真地滴酒不沾了！有时上官莹自己小酌觉得无趣，想让丹尼尔陪她喝一点儿，就一点儿点儿，但丹尼尔总是直接拒绝，让她尽情喝，说自己对酒精一点儿兴趣都没了。上官莹很好奇，这么立竿见影的戒酒方法是否可以当生意做？是不是可以邀请中国人到莫斯科来戒酒呢？丹尼尔摇摇头，他说要戒酒的人必须俄语好，如果不懂俄语，这种戒酒方法是无效的。上官莹听了丹尼尔的话似懂非懂，但明白请中国人来莫斯科戒酒的生意是自己异想天开了，马上打住，最好想想怎么帮丹尼尔做裘皮生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