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杯水饮尽,他才张了张口,却又听昭宁认真道:“我知道此事让懿哥儿为难了,是小姑姑不好,我向你赔不是。”
小奶团子闻言,脸上余下的那些怒意一滞,眼神突然闪躲起来,不敢与昭宁对视。
原本他攒了一肚子怨气,可小姑姑这般郑重其事地同他道歉,他反倒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他盯着自己脚尖,小声嗫嚅道。
“小姑姑知道。但是错了就是错了,小姑姑给你惹了麻烦,本就对不住你,理应向你赔不是”,昭宁温声道。
“但……小姑姑不喜欢大司农家的公子,小姑姑喜欢的人是定远将军,就像你父亲喜欢你母亲那样的,你能明白吗?”
“你想一想,若要让你母亲不嫁给你父亲了,转而嫁与旁人,会怎么样?”
小奶团子看一眼容因,匆匆摇头。
他才不要。
遂抿唇道:“小姑姑,你不用继续说了,我知道的。”
“可是……”,他忽然迟疑地拧眉觑她,“定远将军也喜欢你吗?我前几日看见你们在一处时,还是你追在他身后一直叫他,他却不理睬你呢。”
昭宁神情呆滞一瞬,胸口宛如被射中一箭,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可很快,她忽然眼珠一转,神情委顿下来,可怜巴巴地回望过去:“是呀,就是因为小姑姑有那桩没退的糟心婚事,他才不肯理我呢。所以懿哥儿,你帮帮小姑姑好不好?”
“那……那我……”,小奶团子咬着嘴唇,一脸为难。
他本也没打算让小姑姑受罚,可是朝中那些固执的老头又个个都不肯松口,摆明一副他不下旨降罪便不善罢甘休的架势。
这下该如何是好?
“懿哥儿,我给你出个主意好不好?”容因方才一直含笑看着,此刻终于施施然开口。
小奶团子闻言,迅速转过脸,一脸期待:“好啊,是什么?母亲你快说。”
“这样,你下一道旨意,就说让你小姑姑去上方寺思过,既是定心性,也是为大邺百姓祈福。”
“容因,我……”,昭宁一听,顿时急了,若被遣去庙里,那她还怎么日日去找周明宴?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便见容因促狭地看了自己一眼,继而又道:“另外,公主既要离宫久居,还得派人护她周全才是,我瞧着周大人就十分可靠,不如辛苦他陪公主去待些日子吧。”
昭宁怔怔然望着她笑吟吟的模样:“容因,你可真是……”
“真是高明!”小奶团子兴冲冲地补全了她的话,“如此一来既可以堵住朝臣的嘴,又可以替小姑姑制造机会,太好了!”
昭宁腾地站起来,急急道:“懿哥儿,就这么定了,你快快下旨,我这就回宫收拾行装去了。最晚后日,不,明日,我就要去上方寺!”
说完,火急火燎地向外跑去。
容因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
等全然看不见了,小奶团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母亲,小姑姑当真不是一厢情愿么?我瞧着周大人平日里也不像对她有情意的模样啊。”
容因笑笑:“你还小,这种事旁人看是看不明白的。真正如何,只有你小姑姑和周大人自己才知道,左右你小姑姑知道分寸,你就只当是给周大人放个假了。”
“哦”,小奶团子诺诺点头。
眼神忽然又飘忽起来,不多时,便偷偷瞄到了容因的小腹上。
“母亲,妹妹究竟何时才能出来?前几日太医来时,我听见了,他说什么‘已三月有余’,那是不是还有七个月,正好到十月?”
容因笑着轻轻颔首。
见状,喜色顿时涌上眉梢,祁承懿难得如此直白地雀跃道:“太好了!”
如此一来,今年永宁郡王家的世子再进宫时,他便可以同他炫耀自己的妹妹了!
前几日花朝节,容因被钟灵和昭宁一起拽去邺水边踏青,没想到人刚下马车便吐得一塌糊涂,最后面白如纸地被送了回来,谁知太医一诊,竟诊出了喜脉。
祁昼明闻讯赶来时,恰好听到太医斩钉截铁地下了论断,当即愣在了原地。
一时间满殿人眼睁睁看着素来杀伐果断的摄政王成了一块木头。
后来醒过神,抓着太医问东问西问了大半日,将老太医直问得不耐烦了,出了明华宫转头便骂他呆子。
那夜,容因原本已然睡着,却忽然被身后一片凉意扰醒。
迷蒙间想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祁昼明竟哭了。
像个孩子似的,伏在她肩头,哭得悄无声息,将她背后整片柔软的绸布都洇透开来。
彼时她转过身,一下一下拍着他后背,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那日之后也都默契地只字不提。
怀胎十月,容因并没吃到多大的苦头。
似乎是祁昼明和小奶团子成天在她面前的念叨起了作用,这个孩子乖得不像话,除了偶尔踢她两脚和最后两个月里腿上的水肿之外,大多数时间都几乎要让她忘记自己腹中还揣了个崽。
腿肿的时候虽然难熬,但比她更难熬的是祁昼明。
每每夜里睡不着,容因便毫不客气地一脚将他踹起来给自己按腿。
起初他兢兢业业地按上大半夜,第二日顶着眼底硕大的青黑去上朝,还被一众同僚用目光屡屡关照,可后来时间一长,所有人竟都见怪不怪了。
就如小奶团子掰着手指头算的那样,这孩子恰好降生在深秋十月。
天还未明,便飘起了雨,寒气肃肃,秋水深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