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该如此。
本该如此。
想清楚这一点,琼音却是露了一个轻浅的笑。
也不算太难过。
她早知在父亲心中,声名最重,性命次之,弟弟代表着沈家的血脉传承,尚可排在第三,她与母亲大概只能勉勉强强攀住末位。
而母亲,是把父亲看作天的人。
她也从未对母亲有过太多太高的期待。
从一开始便知道父亲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因而也就无所谓失望。
她不过是父亲在与其他东西的权衡中决定率先舍弃的那一个罢了。
而她在这沈家这座宅子里生活了十多年,从来都只能看见头顶那片似乎从来不变的狭小天空。
这座四四方方的院子,于她而言,更像个密不透风的笼子。
它护住她,让她免遭风雨,却也关住她,让她只能在这方寸之地。
就像父亲的爱。
父亲大抵是爱她的。
这么多年,他把她养育长大,让她衣食无忧,教她读书识礼,让她得以在这乱世还有这份闲心如现在这般感时伤怀甚至对自己的父亲批判指点。
而不是食不果腹为了能不能看到第二日的太阳而殚精竭虑。
她该感恩。
只是这份爱是有条件的,是掺杂了私心不那么纯粹的。
可谁也无法否认它不爱不是吗?
琼音没有那么天真,却苛求一份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的爱。
如今沈父将过往他的所有好明码标价地摆在琼音面前,以此作码要求琼音去走一条前路未知的路。
琼音几乎没有道理拒绝。
小时候琼音读史书,读到一个王朝以公主和亲的方式换得一夕安寝。她曾经不解过,为何公主要以身献祭,为何两国和平要系于一个女子一身,如此脆弱的姻亲如何抵挡千军万马的奔袭,而公主又为何愿意,为何不曾拒绝。
那时祖父尚在。已经年迈苍老的他那时连书都拿不起来了。他躺在摇椅上养神,听到琼音的稚嫩的提问。
摸着琼音的小脑袋瓜缓缓地同她讲。
“挡不住啊,如何挡得住。若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的牺牲便可换得和平,那么历史便不会是鲜血写就的了。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1公主受享一国福祚,自然也要将臣民放于心上。别无选择罢了。”
他年纪大了,记不住琼音一连串的提问,连回答也颠三倒四。
彼时琼音也还年幼,可她就是奇异地把祖父睿智的声音记到了现在。
公主尚且别无选择。
她亦是如此。
更何况这一路未必有琼音设想的艰难黯淡。
此去陵城,或许也只是从这个笼子里换进另一个更华丽些的笼子里。
没什么分别。
但至少能让她短暂飞出去,看一看外面的真实的世界。
而若是执意不从,要走别的路,也未必会比这条路好上多少。
所以琼音并没有考虑太久,她很快便点了头。
“好。”
她对沈父说。
于是她清楚地看到沈母在听到她的应答后长舒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还是有些难过的。
琼音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
她将孤身一人北去,一身孑然满心忐忑,而众人互言庆幸各自欢呼雀跃。
可她还是挺直了脊背,对着生养她的父亲母亲福了福身子行了一个礼,才屏气敛眉退了出去。
既已如此,她该去走她的路。
若是纠缠,未免难堪。